泰山岩岩之气象也

王钟渠

    一、

    杜甫《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少小诵之知文义，而今登临方三味。

    同龄马君德乐、小五之堂舅杜君恩强，十余年前同操版筑于泉城，邻乡工友也。后余往津沽四载，幽天涯海角，远父母兄弟，惨淡寂寞，打工治学。回鲁赴闱不捷，戊寅修高架桥于济，重聚首矣。庚辰冲飞惊鸣，一跃而入学府，虽离工地，而余心无时不萦念泥水伙伴，常回聚饮，欢逾昔日。彼队皆乡民，仍随市政转战南北。今春二君辟工地于岱麓，常邀余往，终未果行。工程甫竣，又坚邀余，遂允往焉。

    十九清晨，马君车余以往，此吾平生首游岱，确乎天下第一山。马君及其妻孥皆再游矣，唯未登之渭阳公陪余。马君送至天外村，购票而乘至中天门，由此始徒登也。天赐良机，阴晦不蒸，最宜登临送目时。四美具，二难并，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举步即典故，俯拾皆文章，发思古之幽情，作探赜之雅兴，仰瞻古文明之辉煌，感悟先圣贤之巧慧，上友古人，下勉自我，必更发愤而追超之。

    两峰耸夹十八盘陡阶千六百余，扶栏拾级，气喘汗涔。姚鼐《登泰山记》曰，“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岂虚言邪？马弟伯《封禅仪记》极状登山之难，“仰视岩石松树，郁郁苍苍，若在云中；俯视溪谷，碌碌不可见丈尺。遂至天门之下，仰视天门窔辽，如从穴中视天窗矣。直上七里，赖其羊肠逶迤，名曰道。往往有緪索，可得而登也。两从者扶掖，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重累人也。”

    余携一伞一杯，舅氏提相机，边登边览，遇美致辄拍，见铭刻即赏。至南天门，冷风飕飕，有如冬日，而山麓热风熏熏，乃炎夏本色，山腰凉风习习如春秋，确乎若横断山区“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也。历十八盘之蹭蹬艰难，方臻巅顶之妙致，从此如顾恺之吃甘蔗，渐入佳境矣！夫人生之路岂其不然？先苦后甜，春华秋实，一如王国维之三境界云尔。顾忆履迹，十八岁如十八盘，至南天门如入大学门槛也，从此天高海阔，鸢飞鱼跃矣。

过天街之坦敞，如履平地；震圣钟之响鸣，空谷回音。稍驻足于碧霞祠，长延伫乎摩崖文。舍身崖壁千寻直下，目眩胆惊；观鲁台磐四面眺望，心旷神怡。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其信也夫！拱北翘石观日出，不见骄阳见烟雾，“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青帝宫里善男信女揖拜纷纭，求财升官，送子赐福。玉皇庙乃古登封处，海拔千五百米，耸挺极顶，昂首天外，始知“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

二、

    济南向有火炉之称，今夏殊热，仲夏尤甚，而自望日始四天，高温卌余，赤日炎炎似火烧，热浪灼灼如锅蒸，草木萎蔫，人畜昏胀，度日如月。既望上午，二侄女自日照来，叵耐酷暑之肆虐，一宿旋归。晚逛黑虎泉群，白石、九女泉畔，士女密坐石上，伸足于泉潭以取凉，男子或游护城河中，或泳黑虎泉池。当地老老少少，提壶携罐，挨号排队，汲众泉之琼浆，享天然之玉液，归以煮饭瀹茗，而余独与弟子、侄女辈相互背诵古诗文，书声朗朗，众咸以为异。归途又逛舜井街夜市，熙熙攘攘，喧喧嚣嚣，拥挤难行，余买盗版文史，侄女捡奇巧物件。十七清晨，领二姐妹游泉城广场，余翻垣以观趵突泉群三时，山泉楼阁不亚江南名园，有幸初识天下第一泉之风采，颇悔未早拜访也。上午欲同瞻抚院之珍珠泉群，二侄女不堪暑蒸火燎，逃归海曲矣。

    曩昔打工多年，四处奔波，糊口不暇，何银何心旅游？余固知太史公行万里路之有益，其奈囊羞神沮何？从民工到硕士，深造稷下四载，后创业舜井，始生计安然，无饥寒冻馁之忧，心境豁如，有劢学游方之乐，颇颇欲览天下壮丽，领略园林风光，考察风水规划，于学良有进益也。五一前几，往苏杭宁，遍访园林名胜，天下名园荟萃苏州，旧城尽仿古建筑，琳琅满目，应接不暇，阔开眼界。拙政圆之疏朗淡雅，留园之密致秀丽，虎丘之斜塔剑池点头石，七里山塘之古镇风韵，靡不深烙余心，是以知百闻不如一见也。

    南北风格迥异，或骏马秋风蓟北，或杏花春雨江南，或大漠长城雁阵，或小桥流水人家。若宋词之豪放婉约，或如关西大汉弹铁琵琶歌大江东去浪淘尽，或如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北国皇家苑囿雄伟豪壮、肃穆庄严，南方私家园林婉转秀媚、小巧玲珑，各有千秋，蔚为大观。虽未观瞻颐和园承德山庄，登泰山亦可想见北方之雄浑气象矣。故北方多出圣人哲士、帝王将相，如泉城广场十二贤之大舜、管子、孔子、孙子、墨子、孟子、诸葛亮、王羲之 、贾思勰、李清照、戚继光、蒲松龄；南方山明水秀、文采风流，“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虚；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多才子佳人、风流韵事，明清之季江南墨客俏娘尤盛，如姑苏四才子、扬州八怪、六朝秦淮脂粉、徐州关盼盼、杭州苏小小、苏州赛金花。北方质朴，如大地之凝重、沉厚、博大；南方秀气，如昊天之清澈、轻灵、飘逸。北阴南阳，一如世界之东西方。苏州学府会乡友，杭州大学下榻，西子湖畔看女友，随园丘顶访女窗，尽览江南风光好，极友谊爱情之乐致，不虚此行矣！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然美则美矣，富则富矣，太过奢华浮靡虚荣，无北方之敦厚朴实真诚也。

    余天性朴实，不尚虚妄，弗爇弗拜，独流连孔子庙，舞拜不已，瞻仰不已，拍摄不已。盖夫子人而非神也，但人文泰斗耳，孔子岳中之泰山，泰山岳中之孔子，千古一人，万世师表，“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以语上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至圣孔子，复圣颜子，宗圣曾子，述圣子思，亚圣孟子，满怀虔敬，依次拜瞻。《近思录》曰：“仲尼，元气也；颜子，春生也；孟子，并秋杀尽见。仲尼无所不包；颜子示不违如愚之学于后世，有自然之和气，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则露其材，盖亦时然而已。仲尼，天地也；颜子，和风庆云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气象也。观其言，皆可见之矣。仲尼无迹；颜子微有迹；孟子其迹著。孔子尽是明快人，颜子尽岂弟（恺悌），孟子尽雄辩”。当是时也，邪说横行，孟子天耸之圣，挺身而出，力辟杨墨之无君无父，坚捍仁义礼乐，“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我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若余当彼时，亦必为泰山岩岩之孟子也，亦必为泰山巅巅之青松也。

    畴昔余于工地，时念孟子之诲以自励，“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历山亦名舜耕山，三十未娶之舜躬耕历山之下，尧闻其“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德才兼备，堪肩重任，遂妻以二女英皇，冶之而禅。“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遂一跃为相，中兴殷祚。人人皆可为尧舜，余宁不能举于版筑之间乎？“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于是乎余始援笔，并膝为案，愤书酸甜苦辣。

    孟子云“乃所愿，则学孔子也”，“自有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确乎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德侔天地，道冠古今，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史迁特立《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由衷而赞之曰“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日韩港澳台周边区域，皆崇儒而尊孔，而其发源发祥之故乡故国反可忽之邪？法过道不及，而儒中庸，故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往，虽迭经革新，儒学亘为文化之主流，国政之导向，其执政者可不重乎哉？

    余蹇坎困屯若夫子，亦酷爱国粹，崇尚私学，以绍文继孔立极，“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舍我其谁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殷殷切切自任道统如孟董韩张程朱也。

三、

    五岳独尊，群峰拱岱，擎天捧日，拔地通天。《周易》曰：“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六十四卦之一，泰者通也，天地通气，上下同心，事无不成。古者帝王封禅泰山，其祭天祀地而通天地乎？其天子祭告上天而受天命乎？绝地天通则否矣，否则上下不通而事莫成，“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险，不可荣以禄”，“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泰山者，其天地交通之所乎？故历代帝王莫不登临封禅，“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自秦始以下封禅见诸史，隆重莫过汉武唐玄。

    泰山岩岩，千姿百态，或如屋室，或如碾盘，或如舟车，“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圆。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汉唐宋之摩崖，元明清之刻石，遍布道侧，目不暇接，“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历历刻石，朱漆赫目，颂词惊心，荡气回肠，此颇有胜于南国。

    秦松汉柏，唐杨宋槐，千百树木，奇花异草，应有尽有，观不胜观。加之云雾缭绕，烟霭朦胧，云桥飞瀑，山溪流响，蝉唱鸟鸣，士女如云，僧道往来，直如仙境。自巳至申，贪婪游观，未饭亦不觉饿馁，古人云“吴绛仙秀色可餐”，岂泰山之秀景弭饥乎？山顶山腰山脚，旅馆饭店鳞次栉比，亦视而不见。道旁多卖杂货耍物，或销泰山石敢当，或售煎饼大葱，或沽水果冷饮，无所不有。朝阳洞前卜卦佬，髧彼两耄，高明也否？

    红男绿女，负囊挟香，瓶饮盒饭，络绎不绝。中有些许挑夫，往来担物，大汗淋漓如自水出，弓身撅臀，呲牙咧嘴，频仍换肩，皆红肿甚。一步一阶，六千六百，尽吮乳之力，谋蝇头微利，为养家糊口，日二三趟。常人徒登，挣扎欲死，而后胫疼多日，况负重日行几度乎？余故知体力脑力之悬殊也，君子野人其判若云泥乎？念余昔日修桥铺路，日作十几时，顿餐六七馍，也不过日廿元。今见挑夫，缅忆往事，泪盈盈眶欲出，既悯伊辈，抑亦自哀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见伊步履维艰，戚戚然似余往日之劳作，不忍与语以重累，其可哀也夫！思助段程片刻以纾之，然心有余而力不足矣，几载安逸，不堪重负，起而不敢迈步，滑脚则滚山下也。但奉烟敬饮耳，略尽惺惺相惜之愫。三大差别仍如霄壤，两极分化日见其厉，富益富而贫益贫，百姓挣扎最下层，小康在望，大同何可望邪？

    余油然念及《捕蛇者说》，继而朗诵《礼记·檀弓》“孔子过泰山之侧”。遥眺索道往来悠悠，快而刺激，好羡慕也。舅氏惧乘悬索之吊舱，原路步归。胶卷拍完，犹遗美景若干，他日得闲，必重游也。琅琊王钟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