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济多士
王钟渠
（2006年圣诞节开始）
王观渐直觉得，世纪之交的二千年是他有生以来最好的年头，扬眉吐气大丰收的年头，具有重大转折意义的人生新纪元的年头。
这年正月初九，多数大学生还没有返校，他便和邻村的世交弟弟袁凤鸣相约，还有他村在齐鲁大学化学系的刘芳陌、山东工业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堂弟袁凤亮、山东矿业学院毕业而在济南工作的刘芳村，还有在齐鲁大学市场营销系的本村侄子王鹏清，六个人同车返回济南了。
这六个人除王观渐是六十年代的，他们都是岁数差不多的七十年代人，自然王观渐是他们的核心。论年龄是老师份上，论学问也不可同日而语，论名声他自幼在家乡闻名，在省城也是早已被电视报纸多次报道的考研民工。他们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绕在他身边，是他的左膀右臂、得力助手。
他急于返回济南，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便是指导他考研的哲学系
从去年十一月五日他就从寄居的山师中文系研究生宿舍搬来国土资源厅住了，住在单身宿舍的小南楼上。弟弟分到了房子，到甸柳小区住了，临时还没有住上人的单身宿舍就成了他准备功课的书房兼卧室了。
去年他只打了两个月的工，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在复习功课上了，饭都吃不上，有时向弟弟要点生活费，有时就到学生餐厅里捡拾大学生的剩饭剩菜聊以度日。还有齐大的莒县老乡集体凑了几百元，支援他买考研辅导资料。
年前弟弟的同事曲大哥送给王观渐一些礼物，让他捎回家看父母。他没有往家捎，正好提着去看
中国的风俗，下午不看病人，尤其不看老年的或垂危的病人。刚五十六周岁的
以后王观渐再也没捞着听专业课，也一直没有见到
谁也没有告诉紧张复习的王观渐有
当正月初十上午九点多王观渐来到病房时，只有博士生
“都很好，谢谢你。在家里也没事，早回来多陪陪我们的
“谢谢小王，你以后晚上来陪床吧。
“师徒如父子，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说了，我在山东教育社工作，离这儿最近，五分钟就走过来了。”
“你有工作有家庭，开学后还得去学校听课。我一个人闲着没事，还是我多在这儿吧。你回家吧，你是一家之主，师嫂、侄女都等着你，还有大娘也想儿子。”王观渐去年来看
因为王观渐来了，
“王观渐同学，我是不可能再带你了。我研究魏晋玄学，你的长处是易学，还是跟着
“我八九年在山东中医学院进修部学习时，冬天给十八名本科生讲易学，就以
“齐鲁大学实行导师负责制，学生的命运攥在导师手里。你要不听导师话，难免重蹈覆辙。这些年你还没受够罪吗，为了生活，四处打工，漂泊不定。”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路就在自己脚下。”
“你是富有个性、悟性、创造性的好学生，但也得适应当今社会的教育制度，否则你的才华、抱负很难施展。”
“我尽力而为，听从您的教诲。您不用担心，我已不是大学时代的王观渐了，经过十几年的风霜雨雪，已经磨练成坚强的战士。从前是温室的幼苗，现在是参天的大树；过去是不会游泳的孩子，而今是乘风破浪的舵手。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新世纪要大显身手。”
“你以前给我信说，女朋友是塘沽四中的老师，因为瞧不起你，你一鼓作气考研究生，将来教大学她看看。现在你考上研究生了，去找她该和好了吧？”
“下了分数再说吧，也未必真够线。我给她打电话了，她还是那个凶样，听着我声音就吵嚷。”
“婚姻要随缘，强求不得。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缘分已尽，不想散也成不了。”
“您是说我和章含贞已经缘分尽了吗？”
“不尽也差不多了。你知道你考研究生这四年她没有另找吗？即使她还等着你，你再读三年研究生她还能等吗？你上完研究生就三十七周岁了，她能到这么大才出嫁？即使她不变心，她父母也逼着她出嫁。再说了，你读完研究生不要人家了，人家岂不是白等了吗？”
“我始终忘不了我最困难时人家帮助了我，我是不会负心的。那时我在庆云修二零五国道桥，
“时间和空间的力量是巨大的，时间的激流把再深厚的感情也逐渐冲淡，已至于荡然无存；空间的分隔也拆散了无数姻缘，如天河中断牛郎织女一样。过去都是国家分配工作，个人要绝对服从组织的分配，那时的大学生或研究生谈恋爱，比现在青年坚贞多了，海枯石烂，信誓旦旦，但只要天南地北一分开，不出十年都各自成家了。”
“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实在走不到一起我也没办法。这几年考研究生，穷得吃不上饭，她们家站在何边看水长，也没有任何表示。”
正说着师母进来了，后边跟着两个师妹。她们都穿着高档羽绒服，只不过颜色不同，师母的是棕色，大到漫过膝盖；鹤闻的是黑色，像个修女一样，脸上透着悲哀，不知是因为失去丈夫的不幸，还是由于父亲的垂危；鹤鸣的是大红色，活泼鲜艳，天真无忧，还在一所大学读书哩。娘仨都不矮，
“师母过年好！”王观渐赶紧起身招呼，同时也对两个师妹轻轻点了点头。
“小王过年好！”师母高兴地回答，“你从老家回来这么早，大学还没开学哩。”
“想着恩师在病房里，我在老家就待不住了。”
“你老师就这个样儿，你也甭惦记着，甭老往这里跑。”
“考完试闲着没事，多陪陪
“你觉得今年考得咋样，比上二年好得多吗？”
“这几年都让英语卡住了。第一年报名还没给我准考证，因为我户口在老家，没到镇政府盖公章，村里的不管用；第二年英语只考了三十九分，第三年考了四十七分。如果没有意外，今年的英语差不多就过线了。”
“也难为你了，一边干活挣钱吃饭，一边准备考研功课。很多在校大学生都考不上哩。”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我扔下很长时间了。不光是英语，所有学科都得重新拾起来，从头慢慢开始。”
“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以后会有大出息的。这么多年的社会磨练，奠定了实践基础，入学后再努力学习书本知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一定能写出好论文，比那些光蹲在书斋里死啃书本的强得多。以后有时间，也可以把你这些年的坎坷经历写成厚厚的自传小说，让世人看看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从中汲取生活的智慧，接受艰苦奋斗的鼓舞，从而更热爱生活，以你为榜样努力进取。我平时经常以你的事迹教育你这俩满身骄娇二气的妹妹，她们比以前进步多了。”师母一边说着，一边向两个师妹努了努嘴，她们都笑了，王观渐也笑了，
鹤闻从那多层饭碗叠起来的提篓式盛器里一样一样摆出四样饭菜，鹤鸣放下一塑料提兜蒸包子，然后把折叠式圆桌平放到两张病床之间。
“这怎么好意思？”王观渐有些不知所措。
“陪着老师一家吃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家常便饭，凑合着吃点吧。”热情的师母招呼着。
“快下手吧，凉了就不受吃了。”鹤鸣先端起一碗滋补粥给爸爸，
有妻女和爱徒陪着自己吃饭，
以前在工地上狼吞虎咽惯了的王观渐，现在只得耐下性子陪着师母师妹们细嚼慢咽。这是他
又回娘家生活的鹤闻一直父母的最大的心事，既可怜不幸的女儿，又为她以后的归宿着急。会批八字的周教授早说过，这个孩子命硬克夫，最终能落实一个优秀卓越的丈夫。算命的往往说好事不准，说孬事特别灵验。出阁时那么隆重，结果没过完蜜月就镜破钗分了。
鹤闻的情绪比婚前低落多了，仿佛从天上掉到了地上，变得沉默寡言，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走一步路。
平时总是郁郁寡欢，踽踽独行，上班时懒得说话，回到家就躲在自己房间里看小说以打发寂寞的时光。家属院里的老师们都说，鹤闻变内向了，再不是以前那个活泼热情、开朗大方的姑娘了。是的，她是被严霜打蔫的秋草，内心正在炼狱哩。
等他把饭菜吃完，鹤闻把四个小铁碗放回提架上。从进来后她始终没说一句话，而习惯了用眼睛和嘴形表达意思。
高老师为了向妻女们展示王观渐的学问，等他吃饱后提问了一个问题：“王观渐你说说孔老夫子对饮食的态度？”
于是他侃侃而言：“一个笑话说，一个屠夫对别人说他最近喜欢《论语》，喜欢孔子，别人问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孔子那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高老师和师母大笑起来，师妹们也忍俊不禁。
他继续说：“孔子对饮食是很讲究的，这在《论语·乡党》篇中有很多记载：‘食而，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蔬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高老师、韦师母很欣赏他记忆力这么好，脸上满是笑容。
鹤鸣等他说完，也说道：“我也听过一个类似的笑话，一个要饭化子对别人说他喜欢苏东坡，别人问他喜欢苏东坡什么，他毫不犹豫地说：‘东坡肉’。”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在这笑声中高老师也快乐多了，他也忘记了病魔，忘记了自己是行将入木的人。
师母、师妹坐了会，便一起回家了。王观渐送同她们时，说晚上在这里陪床，有他精心照料，家里人不用惦记。师母还是从兜里掏出五百元钱给他，说家里不来送饭时，就到饭馆里买饭和高老师一起吃。
十一上午，中国哲学组的教授们一起来看望高老师，为首的就是半白头发、面貌方阔、身材魁梧的金振镛教授，还有他的左膀右臂林铎鸣、刘金鼎，还有中国哲学教研室的颜秉钧、王淦云、陈廷对，除金教授比高老师大两岁，其余老师都在四十左右，最大的颜老师和林老师也只不过是六零年人，最小的陈老师和王观渐同岁，也许生日比王观渐还小哩。陈老师一手提着花篮，一手提着水果篮，王观渐赶紧接住放到一边。
高老师立刻坐起来，披上衣服，准备下床，金教授摆手阻止了他。
教授们都心里不是味，看着自己多年的同事就要永别了，就要分属于两个世界了，不仅悲从中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谁也没有先开口的，生怕一开口就掉下泪来，让高老师看了更伤感。
还是高老师先开口的：“多谢你们来看我，这大冷天的。你们春节过得可好？”
六个教授直点头，还是说不出话来。金教授、颜教授和林教授坐在床上，和高老师面对面离得很近，另三位教授坐在板凳上。王观渐站在一边，随时恭候吩咐。
其实在头半年听课时，他都见过教中国哲学的老师，但老师可能还不认识他。他认识的最早的是周教授。大学时代，教他哲学原理和中国哲学史的辅导员林邦选老师就经常自豪地提起自己的导师、齐鲁大学哲学系主任周鉴我教授。八九年他在山东中医学院学习，五月份的一个周末曾亲自登门拜访，周教授给他很多指导。那年九月他和山东建筑工程学院的老乡刘希强还曾到刚起步的周易研究中心拜访金教授，金教授的第一个研究生刘鉴鳞热情接待了他们，还送给他们一册刚印出来的《周易研究》。刘希强是莒县北部邱家沟的，而刘鉴鳞是五莲县西北部管帅镇北店村的，是两个县的相邻乡镇，仅隔十里之遥，有拐弯子亲戚，以前就认识，老朋友了，所以刘希强约他往访。刘鉴鳞刚读完哲学系本科，也刚开始上易学研究生。
高教授继续说：“我们中国哲学刚招了一届博士生，以后大家精诚合作，把博士生带好。金教授领着周易中心的，颜教授领着中国哲学教研室的，继续努力吧！”
金教授是坚强刚毅的人，眼圈还是红了，他打起精神说：“老高你放心，我们会努力的。你也安心休养，不要太劳神了。”
“对了，金教授，我给你推荐一个刚考的研究生”，高老师一指王观渐，“他大学的辅导员就是林邦选，那时就钻研古代文字、周易等传统文化，后来还在山东中医学院进修部读过一年中医培训班，在天津打工时接触了命理学和预测学。他读古文如读白话一样，英语水平也很高，是可以造就的人才。”
王观渐赶紧过来向心仪已久的老教授、老前辈深深地鞠了一躬，并真诚地说：“请金先生多多栽培！”
金教授打量了一下半秃顶而大额头的王观渐，心有所触地说：“你就是报纸上常登的那个考研民工吗？”
“很惭愧！九八年我在修舜河街高架桥时，为了树立个民工形象以加快工程的进度，正巧考研分数也下来了，工程项目部便把我推上去了。新闻媒体有些渲染，我名不副实。”
“以后可得好好努力，拉下十几年的课程了。你的情况我不只一次看过了，也很不容易啊。”
“多谢先生教导，我一定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环境、学习条件，良师益友，丰富图书，必能使学业获得长足的进步。”
“你以前都读过那些易学书籍？”
“中学时读过我父亲保存的《阳宅易简》，大学时代精读过高亨先生的《周易古经今注》，李镜池先生的《周易通义》、《周易探源》，尚秉和先生的《周易尚氏学》看不懂。八九年学中医时拜读过您的大作《周易概论》，王赣先生的《古易新编》。九三年在塘沽打工时读过朱熹的《周易本义》，邵伟华的《四柱预测学》和《周易与预测学》。”
“你读过一些易学书籍，有一定基础，但古代易学名著你基本上没接触，以后要在这些方面多下功夫，如《京氏易传》、《易纬》、《周易集解》、《周易正义》、《横渠易说》、《程氏易传》、《周易集注》等。”
“当了一辈子教授还没上够课，在病房里也给学生上课？”颜老师打趣金教授，别的老师都跟着笑起来，终于打破了好大会儿的沉闷局面。
“我也看过关于王观渐同学打工考研的很多报道，蒋晨明写的《高架路工地上的怪才》登在《生活日报》上，《齐鲁晚报》登过严洁的大特写《打工学子王观渐的悲喜经历》，《人民日报》登过储祥明的摄影报道《民工考研》。齐鲁大学出了一个民工研究生，给学校争了光，也给哲学系争了光。”林教授说。
“九八年没住下报道，老师和学生谁没看过？王观渐也成了济南名人了，比我们当老师的都有名气。”刘教授接着说。
“你们别宠着他！报纸登的越多，他越心浮气躁，越潜不下心学习，越是考不上。去年只登过一次，说老乡凑钱支援他考研，今年准过线了。”金教授不惯学生，他深知严师出高徒，没有压力不出油，千里马也要不断鞭策。这就是所谓的“严是爱”，英语叫To be strict with somebody is always good for
him,恨铁不成钢，爱之极则恨之切！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起王观渐，王观渐则小心翼翼地陪着先生们，如林黛玉初进贾府一样，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但他“静言庸违，象恭滔天”，表面上伪装得很谦虚，却掩饰不住那颗目空一切、骄傲自大的野心，这岂能瞒得过金振镛教授那双观相知人、明察秋毫的火眼金睛，“简直又是一个王莽！”金教授心里说。
正月十二上午，丁玉铉教授领着蔡德金、陈国撰和林邦选来看高老二。王观渐见到久别的大学辅导员林邦选，激动得眼泪都涌出来了，真如杜甫的《四喜》诗所说的一样：“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您从烟台赶过来的？”王观渐问，大受感动。
“可不是吗！今早晨下了火车就到丁老大家了。”
“若不是等老五，我们早来看你了。老五就是恋老婆，惟有娇妻忘不了。”丁教授说得很风趣。
“要不怎么叫大相片呢？”蔡教授揭短，提起了林老师的旧绰号。
林老师祖籍丰润，经商的爷爷后半生就定居烟台了。他很聪明，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后来专业到烟台三环锁厂当工人，闲暇时就看马恩列斯毛的领袖著作。七七年恢复高考，他以优异成绩考入刚建立起来的胶东师院政治系，毕业后又考上了周教授的研究生。他对象苗条靓丽，如天女下凡，虽然是他高中同学，但中间多年没有联系。读研究生时才听同学们说，当年的校花季雯漪正在济南军区前卫歌舞团，曾在北京舞蹈学院进修过，是著名舞蹈演员，还云英未嫁呢。“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该出手时就出手，过了这村没这店，他是坚韧不拔的人，进攻美人也像攻城攻书一样，不出一年就被他追到手了，研究生同学们笑话他：“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前卫有险阻，苦战能过关。”他不管别人怎样说，以追到前卫歌舞团的一枝花为荣，把她的一张演出照放到最大，挂在自己的床头，朝斯暮斯，恩斯爱斯，生怕她像嫦娥一样飞跑了。从此，“大相片”就取代了她的原名，全校研究生没有不知道“大相片”的，他的真实名字却越来越没人知道了。毕业后，“大相片”回到胶东师院政治系教书，“大相片”的本人也转业到胶东师院音乐系工作，也算是妻以夫贵了。他们俩同岁的，比共和国早一年出生，两人的恩爱是全院出名的。王观渐上大学时经常见他们牵手散步，像小青年一样出双入对，人们又叫他们《天仙配》中的董永和七仙女，“大相片”早已不被人知道了。
“不就是你给我扣的大帽子，地富反坏右都摘帽了，还不给我摘帽，想让我戴一辈子？”他佯嗔蔡老师，蔡是招远人，他们是老乡，开玩笑也最多。
“很高兴同门师兄弟来看我”，早已披衣而坐的高老师非常感激地说，“特别是老五不远千里而来，冒着严寒风尘仆仆的。我们五兄弟都还算有成就，没有丢周先生的脸面。丁师兄对道家道教有研究，代表作《黄老学论纲》。我对魏晋玄学和思维方式粗知一二，写了《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研究》、《阮籍评传》和《儒道会通和正始玄学》。老三对阿拉伯哲学和宋明理学有研究，代表作《阿拉伯哲学通史》是国内第一部。以前老五教过的本科生王观渐就要读研究生了，大家多教他两手。大师兄是日照涛洛丁家，丁家出了很多名人，如国民党常委丁惟汾，诺贝尔奖金获得者丁肇中。王观渐是莒县峤山镇王崮村的，莒县是周朝的莒国，与秦汉时代的琅琊郡差不多。《文心雕龙》作者刘勰就是莒东莞人，一大代表王尽美也是老莒县人，还有政治局常委宋平也是莒县人。你们是老乡，王观渐以后要好好跟着丁师伯学习老庄哲学和黄老道家。”
王观渐不失时机地给丁教授鞠了一躬，“我上大学时就喜欢老庄，看过任继愈先生的《老子正诂》和台湾学者陈鼓应教授的《庄子今注今译》，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你基础不错呀，以后好好用功。对《老子》第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你是怎么理解的？”丁教授要称一称小老乡的分量，看看是不是真如报纸所写的那样学识渊博。
王观渐思考了一会儿说：“大多数人都将‘道可道，非常道’理解为可以言说之‘道’不是永恒之‘道’，即本体不可言说，超验的形而上的本体，不能用经验的感性的言语去把握、表述，言不尽意，禅不可说，圣人体无，只可意会、体悟、直觉、冥通。我认为，第二个道是相对于常道而言的具体道路、具体法则，也可以理解为动词之导，导的繁体字上道下寸，寸就是手，以手指引道路，在古文中道路之道和指导之导是一个字，名词、动词都作道路之道。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作为本体的形而上的永恒、无限、绝对之‘道’不是可用手指引的可用脚走在上面的具体道路，也不是可遵循的经验界的日用法则；作为本体的永恒之‘名’，是不能用具体有限的概念、范畴、称谓说出来叫出来的，一旦能用形而下的感性的名称说出来的就不是作为本体的‘常名’了。”
“台湾南怀瑾在《老子他说》中已经这样提过，他说先秦时‘道’字没有言说的意思，唐宋及其以后的文学作品中才以道为言说，你认为他说得对吗？”
“我没有读过南怀瑾的著作，可能是巧合了。林老师知道，我读大学时曾提出过，阴阳爻符号来源于原始人赤露在外的男女生殖器。三年后我读郭沫若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才发现他早就提出过阴阳爻符号是原始社会生殖器崇拜的孑遗。南先生说‘道’在先秦没有言说的意思，这可能不够公允。《诗经·鄘风·墙有茨》说：‘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者，言之丑也。’私房话不能说，说了便出丑了。这似乎能证明老子生活的春秋末年‘道’便有言说之意了。还有《庄子·天下篇》明明白白说道：‘《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这个‘道’也是言说、论述之意，‘《诗》以道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诗》言志’，可见先秦典籍中‘道’亦有言说的意思。南先生虽然提出了论点，但他的论据是站不住脚的。”
丁教授很赞赏地点了点头，别的老师也都高兴地笑了。
“我教过的王观渐是全胶东师院最用功的也是最有头脑的学生，当然也是最不听话最难管理的学生。老大你别瞧不起我教出来的学生，你们齐鲁大学最好的学生也未必比他强。”林老师自豪地说，他为王观渐争脸。
“自古都说‘鲁南古城秀，琅琊名士多’，我们那地方出文人墨客。小王有学识也是我们家乡的光荣，也是他刻苦自学的成就，你以为都是你教的功劳。”
“王观渐你是政史系的，对历史也很了解。丁师兄原是齐鲁大学历史系的本科生，毕业后去宝鸡教了十多年工农兵大学，后考来母校哲学系读研究生并留校教学的。你们不仅是老乡，还都喜欢老庄哲学，也都精通中国历史。文史哲不分家，古代叫辞章、考据、义理之学，通历史无疑有益于哲学研究。”蔡老师说。
“‘鲁南古城秀，琅琊名士多’是啥讲究？”陈老师问王观渐。
“秦始皇首置琅琊郡，是三十六郡之一，包括现在的青岛西南部、潍坊南部、日照市、临沂市、枣庄东部和江苏省北部的广大地区。秦始皇曾三登琅琊台，徐市率领的求长生不死药的船队也从这里出发。琅琊台在胶南的西南部，紧靠着日照，原来属于诸城。琅琊台名副其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诸城清朝时有刘统勋、刘墉父子和窦光鼐，现代有康生、江青，文人如过江之鲫，王统照、臧克家、王愿坚等。莒县有《文心雕龙》作者刘勰，小窑探花管廷献，‘一门五进士，叔侄三翰林’，一大代表王尽美，中央政治局常委宋平等。沂南诸葛亮是智慧的化身，他所制造的木牛流马是最早的机动车辆。临沂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是千古书圣，颜真卿的书法也自成一家，与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还有沂水诗人苗得雨，五莲作家李存葆等等。琅琊是风水宝地，确实是济济多士呀。鲁南古城秀，可能主要指莒国故城，燕国大将乐毅率领六国军队，连下齐国七十余座城池，就是攻不下固若金汤的莒城和即墨。齐缗王就避难在莒城，他祖宗齐桓公也曾逃难到莒，所以‘勿忘在莒’成了一个典故，告戒人们不要忘记落难的时候和逃难的地方，传说蒋介石常常以‘勿忘在莒’为座右铭。”
“王观渐是热爱家乡的，所以对家乡掌故了如指掌，可见他也是热爱祖国的。我就讨厌那种空喊爱国主义口号的年轻人，光喊爱国主义，却连自己的家乡和亲人都不爱，连自己的单位和同事都不爱，还谈什么爱国。小事之中见精神，爱国先从爱家人、爱家乡、爱班级、爱校园、爱老师同学做起。家乡都不爱，不会爱祖国；一屋都不扫，不会扫天下。”高老师说，他很欣赏王观渐。
“你能否提出更有力的论据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呢？”丁老师还接着那个问题继续试探小老乡。
王观渐侃侃言道：“数学上有一种反证法，否定结论则前提条件也不成立。要证明‘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成立，也即‘可道之道非常道，可名之名非常名’成立，只要论证‘常道非可道之道，常名非可名之名’成立就行了，这就是反证法。‘常道非可道之道，常名非可名之名’，简化说来，就是“常道非可道，常名非可名”，这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等价命题和另种表述。说得更通俗些，即“常道不可道，常名不可名”或“大道不道，大名不名”。而“大某不某”这种表述正是老子伟大智慧的一贯行文方式，自然是确凿无疑的正确命题了。”
高老师很欣慰，王观渐论证严谨，无懈可击，论据就在五千言中，可见他熟读《道德经》，并把握了其精髓。高老师遂佐证道：“老子这种一贯的行文方式也被庄子继承下来，一个范畴使用两次，但前一个字是形而上的本体意义的，所以前面要加一个形容词，如‘常、恒、至、善、上、大’之类，后边是否定词‘不、无、非’等，再后面就是前一个字的重复出现，但这后一个字却是形而下的现象意义的，虽然是同一个字，却是两层意思，也可以说是两个范畴。这种精炼的表达方式深刻持久地影响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艺术、思维方式和实践活动。”
蔡老师接着说：“《老子》一书中这样的命题俯拾即是，如‘上德不德’、‘至誉无誉’、‘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扔无敌’、 ‘欲不欲，学不学’、‘
无为而无不为’、‘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 善行者无辙迹，善言者无瑕谪，善数者无筹策，善闭者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等等等等。”他一口气罗列这么多有力的证据，无疑是对王观渐的一大帮助。
“《庄子》一书中也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至乐无乐，至誉无誉’、‘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等等。”陈老师补充说。
“还有一种变相的表达方式，就是后半部分的否定词加那个范畴字，有的就变成了这个范畴字的反义词，前边加一个‘若、如、象、似’之类的连词。如《道德经》中说：‘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大白若黸，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等等。”林老师接着说。这些教授有考据癖、讨论癖，一旦有问题，争先恐后发表见解，“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讨论中认识获得丰富和提高。这都是毛泽东时代养成的好习惯，那个时代善于开展大辩论运动，善于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王观渐受到老师们感染，也踊跃发言，竭其愚见：“我们平常都说‘大智若愚’、‘大勇若怯’，也都是这种表述。变相的表述多种多样，散见于古书和俗语中。《论语》说‘君子不器’，就是‘大器不器’。《荀子》说‘善为易者不占’，就是大易不易、大占不占。《孙子》说‘上将不战而能屈人之兵’，即善战者不战、上将不将兵。《庄子》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就是大窃不窃、大盗窃国。《史记》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就是‘大行不行，大礼不礼’。《金匮要略》说‘上工治未病’，也就是大医不医，良医以预防为主，防患于未然，在没成病时就把隐藏的疾患消除了。我们平时说‘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市朝’，也就是大隐不隐，闹市不妨碍读书，大隐是高层次的心隐，小隐是低层次的形隐。史称宋朝名相吕端‘大事清楚，小事糊涂’，也就是大清若昏，达到领导艺术的最高境界了。诸葛亮就不行，事无巨细，必躬亲之，军中责罚二十棍都得他批准，结果早早地累死在五丈原。眉毛胡子一把抓，结果什么也抓不住，有时甚至抓了芝麻，漏了西瓜。毛主席有一副对联叫‘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实际上是否定了诸葛亮，肯定了吕端。周敦颐奠定宋朝理学基础的《太极图说》，开头一句话最重要，‘无极而太极’，实际上就是《道德经》第一句话的翻版，无极而太极不就是大极无极、太极无极吗，这不正是老子一贯的行文方式吗？朱熹解释得非常好：‘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太极和无极是二而一的，侧重点不同，太极侧重于显态之有，无极侧重于潜态之无，相当于自然数的一和零。老子这种凝炼命题的深刻义蕴是：一样事物登峰造极了便发生质变而自我否定，走向了它的对立面，以其对立面的形式表现出来；由于突破了经验层次的限度、规模，跃上一层楼，因而不具备感性特征了，也不在原先形而下的层次中作为了，而提升到形而上的本体的最高境界。因此说‘常道不可道，常名不可名’这类命题是合形而上形而下两个层次而言的体用合一的最高命题、最高智慧。”
丁教授很高兴地说：“王观渐的理解是对的，我还提出一条佐证。老子主张‘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若不是他出函谷关时被关令尹喜催求，就留不下这五千言了。他一贯尚‘俭’尚‘啬’，把他的一生智慧锤炼、凝铸为高度包容的五千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同一章中决不会有同义反复现象。如果‘常道不可道’中的第二个‘道’是言说之意，便和‘常名不可名’中的第二个‘名’同义反复，因而导致两句话同义反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常名不可名’才是本体不可言说也。”
高教授也忘记了自己是垂危病人，很兴奋地加入师兄弟和爱徒的辩论中，他说道：“老子之‘道’既是本体又是工夫，即是体用合一的。作为本体是名词之‘道’，作为工夫是动词之‘导（導）’，即领道、循道、复道之意。老子的‘道’既是形而上的本体，宇宙万物的永恒普遍的法则：冲虚、自然、无为，又是经验层次的道路、形而下的具体法则、日用之道。因此‘道可道，非常道’中的‘常道’即是作为本体的‘大道’，‘可道’之‘道’作为名词是可行其上的具体道路或经验界的具体法则，作为动词是沿着道路行走或按具体规律办事。‘道可道，非常道’即‘常道不可道’，即‘大道不道’，永恒绝对、普遍无限的本体之大道自然无为，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恍兮惚兮，惚兮恍兮，不是可行其上的道路，不是百姓日用之道，不是具体事物的规律，没有具体法则可循，不能用感觉认识、把握和趋达！我们由老子的这种命题的一贯行文方式，很容易便能发现，老子总是合形上形下而言的，也就是体用对举的，同一个‘道’，在前为本体、本质，在后为功夫、现象。因此可知‘道可道，非常道’中的‘可道’之‘道’不是言说，而是形而下的可行道路、具体规律，或修道工夫的行走、导引、因循。”
王观渐又接着发言：“这个命题要人无论干什么，都不要仅仅停留在经验层次上，要向最高境界挺进。习武之人不能只练花架子，要练内丹气功，将内气发施到武术套路上，一招一式才有力量。习文也是这样，不光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每个汉字不仅会读会写、明白意思，还要了解其发生发展史，字形的分化，字义的引申，字音的假借等。我来齐鲁大学从师研究，就是为了使学业不断向本体层次、最高境界迈进，以后请诸位先生不吝赐教！”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己筢上自己上柴禾，个人努力最重要。自古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傅，所以才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出于水而寒于水’之说。希望你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叨青蓝之誉。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老师就希望教出超过自己的学生，脸上才有光彩。如果你超不过我们这五兄弟，就是我们教学的最大失败。再说了，你这么博学多识的学生都超不过老师的话，就没有能超越老师的了。”丁老师寄以厚望。
“我是初生牛犊不畏虎，无知者无畏，在前辈面前童言无忌，胡吹乱诌。我哪里敢望超越先生，能顺顺利利毕业就是万幸了。”
“我不怀疑你能超越先生，却怀疑你能顺利毕业，如果你不改改你那刚愎自用、执拗任性的牛脾气的话。你凡事认死理，听不进别人劝，太固执己见，八个水牛拉不回头，到头来撞得头破血流。”林老师一针见血。
“年轻时犯错误也未必是坏事，但要吸取教训，世上没有后悔药，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能试错，刀疮药虽好，割着不如没割着。你已经三十四周岁了，再不能摔跟头了，再禁不起折腾了，我相信聪明人不会被一块石头绊倒两次。”高老师殷切地望着他说。
“大学时代光想出成果，而又选错了课题，妄想创造简易新汉字，把十画以上的汉字都简化到十画以下。大家都劝我不要研究那些屠龙术，好好学习文化课，毕了业有了工作再搞研究也不迟。我听不进老师同学、亲戚朋友的良言苦劝，我行我素搞汉字改革，甚至到了不听课不交作业不考试的程度，最后学校只好让我退学了。”
“学过辩证法，要善于从正反两方面考虑问题，不能脑袋一根筋，一条道儿走到黑，没有不碰壁跌跤的。要学会从反面看问题，多考虑不利因素，成功的可能性就大。经不起反证反观的，一定不正确。比如说‘大道不道’这个命题，也很容易被坏人钻空子，利用这个命题为自己的可耻行为做狡辩。你对一个闲肉说废物饭桶，他也许反唇相讥：‘你怎么知道我无用？我是有大用的人，大用无用，你懂不懂？’你指责一个不肖之子不孝顺，他可能这样反驳：‘你懂个屁，大孝不孝，我是大孝，不为小孝之事。’”
“可不是吗！多谢蔡师叔指点，一语警醒梦中人，我的确考虑问题不全面，光看好的方面，看不到坏的方面。”
“古书上还有很多好话，被后人曲解以投合私意。《论语》说‘毋友不如己者’，被很多势利眼曲解为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仁爱为怀的忠恕长者孔夫子，一贯提倡‘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怎么会拒绝与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呢？相反他会积极关怀、帮助不如自己的人，使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成为仁者。‘无友不如己者’就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意思，谦虚使人进步。还有《孟子》说‘君子远庖厨’，本是说仁爱君子不忍看到厨房制造杀生，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所以远离庖厨。这句话后来被懒汉利用，成为好逸恶劳的借口，当老婆指使他帮厨时，他便振振有词地说：‘孟子早就说过，君子远庖厨，不干不干！’”林老师说完，大家哈哈大笑。
“对了，我们也不能光站着说话，充当站而论道的孔乙己啊。老五大老远跑来，我们也不能远庖厨，得赶紧去饭馆喝两盅。今天我做东，小王也去添菜倒酒，捎回来老二爱吃的就行了。”丁老大说，他很高兴请客。
“你快去吧，再继续讨论学术，回来时给我捎点水饺就行了。”高老师敦促王观渐去参加宴席。
于是他便跟在林老师身后，随他们一起进了附近一家饭馆。
十三日上午，校长孔闻韶，副校长展鹏翮、徐显亮，系主任傅犹泰，副主任何大华一起来看望高教授，高教授很激动，披衣而坐，和他们一一握手。
“老高你安心养病，我们代表全校教职工来看望你，多谢你十五年来对我校教育事业做出的杰出贡献，希望你早日康复，重回讲坛。”年过花甲的孔校长首先开言道。
孔校长是曲阜人，孔圣人的嫡系后裔，文艺美学专家，是高教授的道友，平时两人见面就讨论庄子。另外的领导都是晚辈，最小的展副校长才三十七周岁，兖州人，十七岁考入齐鲁大学数学系，读完本科又读了数学家潘承洞的硕博连读研究生，后留校教学，是专攻数论的。前任校长潘承洞曾和陈景润、王元一起攻克哥德巴赫猜想，当了十年齐大校长，展鹏翮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徐副校长是五七年的，莱西人，吉林大学法学系研究生，我国著名人权专家，也一直身体力行，为国民呼吁人权。他们是孔校长的左膀右臂，也是下一任校长候选人，但两人犯六冲，使不着，合不来，虽然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也是各行其是，谁也不服谁。两个最重要的副校长不和，这已是全校公开的秘密。有人还添油加醋说，他们两人就像毛泽东和蒋介石一样犯六冲，虽然都跟着孙中山干，但各人打各人的谱，孙中山一死，就原形毕露了；孔校长一退，两人也就赤膊上阵了，非斗个鱼死网破不可。还有精通命理的说，大凡政敌、情敌多是犯六冲的，孙中山和袁世凯丑未相冲，毛泽东和蒋介石巳亥相冲，展鹏翮和徐显亮卯酉相冲，相冲如冰炭不同炉，最终反目交恶，天南地北。夫妻相冲同床异梦，如水似火，水多灭火，火多灭水，最终必定中途死一个，不能白首偕老，很多犯冲夫妻青壮年时期就两间永诀了。
“多谢你们来看我，我恐怕是回不了讲台了。我这一生学业也不叫行，事业更是不值一提。若以内圣外王的标准来衡量，那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不像您，学业精专，事业辉煌，多年来领导齐大稳步前进。”
“我们都老了，需要下一辈来接班了。我想三校合并完成以后，我就激流勇退，到文史楼找间办公室继续研究学问。”
孔校长年高德劭，学识渊博，思想进步，被全校誉为蔡元培、杨振声、华岗式的大学校长。他现在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齐大和山医、山工的合并工作，同时审批成立研究生院和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的工作也在进行。孔校长小个子，大额头，红光满面，白发满头，说起话来打着手势，铿锵有力。
“您德高望重，一言九鼎，是齐大的顶梁柱，您不当校长，谁能拾起这个大摊子？”展鹏翮故作忧愁地说，其实心里沾沾自喜，巴不得孔校长快下来，自己好上台。他一向重理轻文，觉得社会科学不如自然科学有用，而偏偏齐大又是以文史见长的大学，使搞理科的老师们常常有如附骥尾之感。尤其孔校长当一把手后，这种感觉更加厉害了，好象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孔校长和徐显亮都是文科出身，自己虽然是前任校长的高足，也是孔校长的老乡，仍有孤掌难鸣的感觉。他出身农民家庭，天资聪颖，志向远大，又刻苦勤奋，是师兄弟中的佼佼铮铮者，最得潘教授青睐。上学期间他床头总是贴着牛顿、爱因斯坦、莱布尼茨、居里夫人等世界一流科学家的肖像，那都是他特别崇拜的偶像，以至于同学们常叫他展牛顿、展爱因、展莱布什么的，同学们打趣他，又叫他“攒牛粪”、“粘爱人”、“展赖布”，他也一笑置之。他人高马大，红脸汉子，如京剧中的关公一样，也很讲义气，生活也朴素，性格却争强好胜，也有些独断专行，常常使温文儒雅的白面书生徐显亮受不了。
而徐显亮中等身材，五官匀称，皮肤白皙，一副俊相公模样。他出身于文化家庭，父亲是县级干部，曾与国务院副总理姜春云同事过，两人是要好朋友，母亲是莱西一中语文教师，精心培养儿子的文学艺术和道德品质。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的徐显亮深谙中庸之道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为人处事不亢不卑，不疾不徐，恰倒好处，因而看不惯展鹏翮那种激进、独断的作风，当然也没有展鹏翮那种勇往直前的闯劲，展鹏翮有一种纵横捭阖、大刀阔斧的将军风度。
孔校长对他们都很欣赏，也一直在培养和考验他们，但始终定不下来该让谁接班更好。展长于创业，徐长于守业，如师长和政委一样，在他的领导下，配合起来工作还是颇有成效的，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一旦离开他这个老前辈、老领导，他们谁也管不了谁，谁也不服从谁，只能调走其一。
“不还有你们吗？”孔校长说，“别说是一个齐鲁大学，就是中共中央离了谁也照样。”
“我可不行，才疏学浅，人微言轻，挑不了这副重担子，还是让显亮兄来挑吧。”展鹏翮以退为进，既毛遂自荐，又显得大度谦让。
“赐也何敢望回，回闻一而知十，赐也闻一而知二。”徐显亮引用《论语》的句子，巧妙地回答。
孔校长不置可否。人们越是关心他的态度，他越是讳莫如深，不肯暴露，总是力图一碗水端平。他转换话题，问徐显亮：“研究生院什么时候能成立？”
徐显亮负责这个，也将是当之无愧的研究生院院长。他回答说：“材料都报到国家教委了，六七月份就能批下来，大约这一学期末就可以成立了。”
孔校长又问傅犹泰、何大华：“你们院什么时候能成立呢？”
“也是六七月份批下来，暑假哲学系从文史楼搬到洪家楼老校的六号楼，与那里的社会学系合并为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傅主任回答道，同时又对高老师说：“以前我们在文史楼太拥挤了，现在我们终于有自己的整座楼了。您安心养病，康复后还得到老校教玄学哩。”
傅是青州人氏，在齐大哲学系读完本科，又读完了齐大哲学系西方哲学奠基人谭振野教授的研究生，便留校任教了。后来学校派他到西方留学，他在英国呆了一段时间，写出了使英国学人都震惊的《贝克莱研究》。后来到了巴勒斯坦，迷上了犹太教，并把原来的名字傅友德改为傅犹泰。他说早就想改名了，因为明朝一个著名的开国大将叫傅友德，自己不能重古人的名字，改为傅犹泰，一方面表示自己将终身从事犹太教的研究，另一方面还表达对恩师的良好祝愿，师傅犹自康泰，再一方面泰者通也，是六十四卦的大吉卦，我姓傅的犹还泰达，如三阳开泰的正月，大显身手在后头哩。回国后就在哲学系成立了犹太教研究中心，翻译了一系列犹太教著作，也带这方面的研究生。后来又提升为哲学系主任。
“很高兴哲学系与社会学系合并为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恐怕我没有这个福气去老校了。”高老师言下凄然，为自己的英年早逝，壮志未酬。其实他早见过那座楼，一进校园正阳门就是法学院四号楼，徐显亮兼任法学院院长，再往北走就是六号楼，全是用黑砖砌成的木地板的四层楼，用白灰嵌起的砖缝形成纵横的灰线，给人的整个感觉就是一座庞大的古墓。法学院与六号楼之间是大面积的草坪、花坛，东边就是老校图书馆五号楼。洪家楼老校区的建筑多是古老的，上百年之久。隔着大片草地与法学院东西相望的是西墙外的天主教堂，这是山东省天主教协会的会址总部。宏伟的教堂在济南是首屈一指的，是十六世纪风行西方社会的哥特式建筑，穹隆形圆顶高耸云霄，庞大的钟楼定时发出清越响震的钟声，像大腿那么粗的钟针老远就能看见。老校还有一大特色，就是校门外是宽阔的洪家楼广场，使老校成为名副其实的花园式学校。
“马上进入新世纪了，我和咱系的康德专家傅君弼，法学院的法理学教授谢君临，《文史哲》副主编陈其言，中文系的美学专家周文祥，历史系教授王学衡，等青壮年学者举办新世纪论坛，每次讨论一个课题，由一个教授主导发言，我们还想请您给做玄学与当代社会的专题发言。”何大华说。
他是莒南人，比展鹏翮大一岁，高中毕业就参加工作了，在县化肥厂当仓库保管员，有充足的时间研究领袖著作。后来调到县委宣传部，他继续搞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并于八十年代初在《哲学研究》上发表了几篇有分量的文章。正巧周鉴我主任在北京开学术会，听了《哲学研究》编辑向他介绍这位才华横溢、思想敏锐、见解深刻的青年哲学家，他也通读了何大华的文章，觉得是一个难得的人才。爱才如渴的周主任会议还没开完便回了济南，打通各种渠道，在八七年将何大华从一个县城调来齐大哲学系任教，这也是轰动一时的文化界新闻。周教授是有名的伯乐，善于发现千里马，并把千里马当千里马来饲养和使用。举凡破格提拔到哲学系的易学专家金振镛、全息生物学家张瀚清，都有周教授的大力说项和提撕之功。何大华进入哲学系后，雄姿英发，奇文泉涌，是科研、教学能手，是哲学系的中坚骨干力量。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高教授背诵着毛主席语录作为回答。
“是的，李杜文章众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二00三年，新世纪的第三个年头，特别头半年，是中国人最不安宁的岁月，是多少年来没有过的人心惶惶的岁月。众所周知，大地在闹人瘟。
癸未年是善闹瘟疫的杂气年，历史上许多这样的年头都闹过，但从来没有这年厉害。发病者具有发热、咳嗽、淋巴升高、白细胞下降等类似肺炎的症状，又不同于常规肺炎，所以命名为“非典型性肺炎”。是由热带动物果子狸身上携带的sars病毒所致，是烈性传染病，几天就死人。属于中医的温病范畴，但即使以《温热论》名世的叶天士再生，也照样束手无策，莫奈其何。这的确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至于大家谈非色变。
最早的病例是在广东发现的，那还是去年冬天的事情。当地医院发现了新病魔，就往上级汇报，一直报到卫生部，卫生部长张文康掉以轻心，正赶上开两会、要换届的档儿，也不想节外生枝，影响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就想方设法把这件事压下。但纸是包不住火的，sars病毒如幽灵一样在广东一带游荡，患者越来越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春天万物生发条达，病毒也照样迅速繁殖，因而春季和夏季是温病瘟疫的高峰期。癸未年的春天是sars病毒最为猖獗的日子，如死神一样可以随时攫取每一个欢蹦乱跳的生命。那时候人人自危，提心吊胆过日子，随时都可能与阎王爷爷打照面。
正月刚上台的新一届胡锦涛、温家宝政府还在忙着交接事宜和联络友谊，病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从广东向北京扑来，似乎是专门和新政府作对，或者是考验新政府的工作能力似的。以广东为中心的南方地区和以北京为中心的北方地区都在病魔的魔掌之中，是全国两大发病中心。经过正二月的飞速传播，阳春三月已经是sars病毒最肆虐的颠峰期了。胡锦涛震怒了，立即撤消了卫生部长等三个正省级大员，并动员全民和世界力量与病魔做全力以赴的决战。医疗卫生保健战线上的白衣卫士们都赤膊上阵，如许禇裸臂斗马超一样，与病魔做殊死的拼搏。很多年轻美丽的小护士，白发苍苍的主任医师，弟子莘莘的专家教授，为了挽救同胞患者的生命，自己先被感染了，而纷纷倒下了。他们是和平年代的革命烈士，与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上甘岭以身堵枪口的黄继光一样伟大。
广东、北京两个重镇都有一千多名患者，全国各地几乎都有患者和疑似患者。中央每天都公布患者和疑似患者的人数，比九八年抗洪还要紧张艰巨。每一省份都腾出专门的大医院作为隔离和治疗点，北京市在小汤山紧急建成了专门治疗非典的大型医院，作为全国抗击非典的大本营。一旦发现疑似症状，一律免费检查和治疗。好在非典只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传染，如果条件落后、人眼分散的农村大面积感染了，就难于控制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向淡漠政治，几乎不看报纸而忙于研究国学的王观渐根本不知道非典、sars为何物。正月他一直在老家印刷他的第三本书《治大国若烹小鲜》，抽空也拜访拜访莒城的老师、同学、亲戚和朋友。
二月初一，阳历三月三号，礼拜一，他带着六百册刚印好的飘着墨香的书籍乘长途客车回到学校。正赶上吃中饭的档儿，他先去餐厅解决肚皮问题。
“老王，你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学校要开除你的学籍了。”他的要好同学李哲明招呼他。
他端着一份饭菜走到那里坐下一起吃，并问道：“大家都很好吗？你现在忙啥？”
“还不都忙着毕业论文、找工作和考博士研究生。你光忙着发展国学研究中心，你自己的论文、工作、婚事呢？”
“我那论文去年就写好了，就是《试论先秦儒家的管理哲学》，我花了一个月写了十万字。婚姻还是那样，我正月初五、初八都去她老家看她爷爷奶奶。工作我还没有谱儿，她家的意见是让我尽量留在周易研究中心，跟着导师好好研究易学。我元旦时还给金教授写过一封求职信，无非是想留在他身边，他也不置可否，好象没有这回事儿一样。”
“祝你事业爱情双丰收，都三十七周岁的人了，也该成家立业了。但好事多磨，就怕天不从人愿呀。你没写导师指定的论文《周易正义研究》或《孔颖达的易学》，能否答辩还说不定呢。你导师是易学界权威，也是我们系中国哲学专业最早的博士生导师，你的命运就攥在他手里。众所周知，这三年你们的关系很平淡，各自搞各自的研究，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他能留你吗？”
“我们报考的是中国哲学专业的研究生，只要是中国哲学方面的论文为什么不能答辩？你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的，不也写的是《哲学、宗教与中国的现代化发展》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还是小心为上！把哲学系的老师打发满意了，哲学系和周易中心都对你没有意见了，你才有答辩和毕业的可能。”
“老师们对我意见哇哇的，无非嫌我好出风头，爱表现自己，耍英雄主义，急功近利，而不认真听课完作业。仍然是该干的不干，不该干的猛干，像我大学时代一样，把功课都扔了，全力以赴搞汉字简创，最终退学了。”
“现在想来，我们最大的失误就是创建了国学研究中心，还印刷了三册很有学术水平的内部读物。这使以你为首的齐鲁大学国学研究中心成了众矢之的，老师们嗤鄙，同学们不满，看不见的毒箭纷纷射来，你就成另外靶垛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舌头底下压死人啊。”
“我这三年小心谨慎，临深履薄，日乾夕惕，还是难免重蹈覆辙。这不能怪我，只能怪我们这个专制社会，一党专政，没有民主，没有学术自由。‘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具一格降人才。’”
“我们这个社会就这样，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算的。除非你什么事也不干，与大家同流合污混日子。你要干事业就得罪人，招来方方面面的流言蜚语和关隘险阻，想方设法让你失败，跌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他们才有热闹看，才高兴万分，才畅快‘看你还能不？’一旦你事业成功了，原来一个水平线的，现在成了有一段距离的平行线了，他们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他们不是见贤思齐，奋起直追，而是千方百计把你搞跨搞臭，再拉回到原来的水平线，甚至还下降一截儿。所以说，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或者叫，一个人是龙，两个人是虫（老虎），三个人狗都不如。”
“的确是能者多劳，庸庸者多福。能人累煞，庸人闲煞，能人还总是欠着庸人的债，不断地拿出自己的劳动果实上供庸人，以堵住他们的乌鸦嘴，抚熨他们流血的嫉妒心，以求和平共处。所以才有‘能经天磨是铁汉，不受人嫉是庸才’之说。凡是能人走到哪里都受嫉妒、排挤和打击。孔子率领弟子们周游列国，累累如丧家之犬，走到哪个国家都引起恐慌，害怕这群高智商精英，一旦执政就会篡夺国家政权。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坏。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出于众，众必毁之’，‘好高人愈嫉，过洁世同嫌’，屈原只好自沉于汨罗江。李敖《北京法源寺》上一段话说得很好，我都背上了：‘个人只有和群体的大多数一起浮沉，才能免于被残忍对待。个人太优秀了，太特立独行了，就容易遭到群体的迫害，群体是最残忍的。个人比较好，群体比个人不是更好就是更坏，群体比个人极端得多。所以，优秀的个人如果优秀得过分，就得准备付出惨痛的代价给群体，作为冒犯费。所以，许多优秀的个人为群体做事，必须事先就得抱有最后还得被群体出卖的危险。’哪个敢说真话、坚持真理的人不付出惨痛的代价呢？张志新烈士在枪毙前被割断了喉咙，最早提出计划生育的马寅初被打成中国的马尔萨斯。”
“如果你不能答辩，就拿不到毕业证书和硕士学位，就不能到大学里教书，或文化单位里搞研究。你辛辛苦苦连考带读八年时间不就付诸东流了？以后你靠什么为生，难道再回原来打工的工地干活去？”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好马不吃回头草，即使不能正常毕业，我也决然不会再回工地了。勇者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智者靠自己的脑袋吃饭，我从大学时代就研究易学，九三年在塘沽绝粮时就靠易学走出了困境，三枚硬币闯开天津。实在不行，我重操旧业，开门头搞周易服务。这也算是学以致用，把理论推用于实践，在实践中不断发展和完善理论。”
“我们这个社会就这样，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算的，除非你什么事也不干，与大家同流合污混日子，你要干事业就得罪人，招来方方面面的流言蜚语和障隘险阻，想方设法让你失败，跌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他们才有热闹看，才高兴万分，心里才畅快‘看你还能不？’一旦你事业成功了，原来一个水平的，现在成了有一段距离的平行线了，他们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不是见贤思齐，奋起直追，而是千方百计把你搞垮搞臭，再拉回到原来的水平线，甚至还下降一截儿。所以说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一个人是龙，两个人是大虫，三个人狗都不如。”
“的确是能者多劳，庸庸者多福。能人累死，庸人闲死。能人还总是欠着庸人的债，不断地拿出自己的劳动果实供庸者，以堵住他们的乌鸦嘴和抚慰他们的嫉妒心，以求和平共处，所以才有‘能经天磨是铁汉，不受人嫉是庸才’之说。凡是能人走到哪里都受嫉妒、排挤和打击。所以孔子率弟子们周游列国，累累如丧家之犬，走到哪个国家都引起恐慌，害怕这群高智商精英一旦执政就会篡夺国家政权。人怕出名猪怕壮，出头的梭子先坏，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出于众，众必毁之。’好高人愈嫉，过洁老同嫌，屈原只好自沉汩罗江。李敖《北京法源寺》上一段话很好，我都背上了，是这样说的：‘个人只有和群体的大多数一起沉浮，才能免于被残忍对待。个人太优秀了，太特立独行了，就容易遭到群体的迫害，群体是最残忍的。个人比较好，群体比个人不是更好就是更坏，群体比个人极端得多。所以，优秀的个人如果优秀得过分，就得准备付出惨痛的代价给群体，作为冒犯费。所以，许多优秀的个人为群体做事，必须事先就得抱有最后还得被群体出卖的危险。’哪个最说真话，坚持真理的人，不付出惨痛的代价呢？张志新烈士在枪毙前被割断了喉咙，最早提出计划生育的马寅初被打成中国的马尔萨斯。”
“如果你不能答辩，就拿不到毕业证书和硕士学位，就不能到大学里教书，或文化单位里搞研究，你辛辛苦苦连考带读八年时间不就付诸东流了？以后你靠啥为生，难道再回原来打工的工地干活去？”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又道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即使不能正常毕业，我也决然不会再回工地了。勇者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智者靠自己的脑袋吃饭。我从大学时代就研究易学，九三年在塘沽绝粮时就靠易学走出了困境，三枚硬币闯开天津。实在不行，我重操旧业，开门头搞周易服务，这也算是学以致用，把理论推用于实践，在实践中不断发展和完善理论。易学是原始混沌思维的产物，既不单是哲学，也不单是科学，是一切文科、理科、工科的文化源头。你不工作吃不上饭，因为你学的是纯理论；我不工作照样吃香的喝辣的，因为周易是易学和易术的统一，不光是纯理论，还有一套操作技术，可以为人预测未来，解惑决疑，指点迷津，排忧解难。它具有强烈的实践性和高难度的技术性，也就是理科和工科的统一。而你的专业是纯文科，而且又是人人厌倦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如果不拿工资确有冻馁之虞。再说了，时代在发展，周易服务也在发展，新形式五花八门，不胜枚数，而对我最合胃口的是姓名学和测字学。因为我在大学时就是研究古代文字学的，想把十画以上汉字都简化到十画以下，那时的汉字学水平就比中
“你为什么不积极去写导师指定的论文题目？你有没有分析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不顺利，为什么屡教不改、重蹈覆辙呢？”
“农村人都说三十不发，四十不富，三四十岁正是发家致富的黄金时代，如果在这个年轻力壮的时候都发不了，以后也就希望渺茫了。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命里学业多财富少，所以快不惑之年了，仍然孑然一身，也没有正式工作过，也没有吃过皇粮，对工作也没多大兴致。如泽雉一样，“五步一啄，十步一饮，不薪蓄乎樊中。”鹪鹩栖树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虽多奚为？文凭对我来说还不跟废纸一样，我这些年什么文凭也没有啊，不都是靠双手打工过来了。以后该努力开创自己的事业、学业是正本，不端公家饭碗，文凭、学位有何用，正该弃之如敝屣。这些年不管学业还是生活，我都坚持自立、务实和创新三大原则。自立就是用自己的双腿挺站起来，stand on
your own legs，不论是生活上、经济上，还是思想上、学业上、文化上，走自己的道路，看自己喜欢的书籍，做自己喜欢的学问，自己不相干的一定不要勉强自己；务实就是脚踏实地，研究实用的学问，能转化为生产力，能改善自己的生活，不搞那些虚假无用的空理论，不去皓首穷经，寻章摘句老雕虫，一事无成两鬓秋；创新就是不做解读性的训诂性的学问，不做重复性的没实践意义的学术劳动，要融会贯通多学科，在交叉地带创建亘古未有的边缘学科。我不是故意跟导师唱对台戏，让我向东我向西，让我打狗我打鸡，主观上我认为孔颖达疏的《周易正义》没有很多创见，不及王弼短短的《周易略例》，后者一扫汉象数易学，开创了玄理易学的新时代。客观上我缺乏写解读性论文的基本功，易学原著和易学史恰恰是我薄弱环节，也非短期内所能奏效。我的性格你知道，凡事不干就不干，干就干得最好，从不稀里糊涂，敷衍塞责，应付了事。因此，三年研究生啥也不干，也写不出《周易正义研究》来，深知我缺点和个性的导师出这个题目，就没打算让我顺利毕业。当自己的性格和现实社会发生冲突时，我从来都是退让、放弃和逃避，我坚持自己的意见，付出惨痛的代价，但绝不妥协、投降，而是委屈自己，忍辱负重，继续奋斗，直到最后胜利。我觉得现行教育制度有问题，研究生要培养创造力为主，而不是本科生的继续。研究生管理要灵活激动，奖励有创新能力的特殊人才，而不是用各种条条框框卡死他，使千里马“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虽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老子是中国第一个真正的大哲学家，创建了以道为本体的道家哲学体系，几千年来深刻影响着中国士人文人的心态和文艺，与儒家互补，构成中国文化主体，但他只留下了《道德经》五千言，而研究生管理条例规定硕士论文不得低于三万字，光这一条就把老子枪毙了，遑论其他？连老子都拿不到齐鲁大学的硕士学位，我还稀罕它吗？说明它是没有含金量的，不重真才实学的，甚至是黑白颠倒、荒谬透顶的。试想，研究二十年，写过几本书，还首创十二爻卦预测法的易学精英都不能参加论文答辩，那这样的硕士学位不就是一张废纸吗？退一步说，就算我能写出导师指定论文，仍然可以找到别的办法不让我毕业，罪名莫须有也。再退一步说，如果不留在周易中心，毕业了能到哪里工作呢？我普通话不好，没有资格教大学，而教大学也就是教马克思主义哲学公共课，而我特别厌烦这门课程；还有社会科学院有个儒学研究所可去，但所长陈其智刚辞职，更没有希望了。而且我一直不知道对象到哪里工作，自己也不敢找工作，如果她不回来，我也不能在这边找固定工作，还得去投奔她，否则长期两地分居，势必导致劳燕分飞。我也特别不喜欢研究易学史和易学名著，看着就头大，听着就打盹儿，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哪有热情写这方面的论文，怎么能写出呢？怎么能写好呢？我的八字火炎土燥，孤寒之士，是大起大落、大浮大沉之命，最烦火土，最喜金水木，遇着火土的年头和地点就一落千丈，遇着金水木的年头就一鸣惊人。庚申辛酉年一片金乡，食神泄秀，伤官生奇，才华横溢，文章锦绣，考一中、考中专成绩辉煌，但不利于官运，终不能升级。甲子年水生木旺，官星有力，一跃入胶东师院，但好景不长，烟台乃边疆狼烟冲天、烽火高烧之地，火土并旺，又是东北火土长生之地，最是走不着，而丙寅、丁卯乃炉中火年头，最不利的时段，所以半路退学，解甲归田。后来走上打工道路，流年赶上金水之年，又在济南、天津一带打工，济南是莒县西北的金水旺地，天津是莒县以北的水乡，时空气场都有利，我一边打工一边复习，终于在二千年一跃迈入齐鲁大学，成为从工棚里走出来的民工研究生。由于八字偏枯，就不断地时浮时沉，一会儿跃上浪尖，一会儿跌入波谷，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中循环熬煎，在天干地支中周而复始的打滚，至死方休。《渊海子平》说：“人禀天地，命属阴阳，生居覆载之内，尽在五行之中。人禀二五之数，犹天地之生物以成形，人得万物之灵，乃天地之正气方为人，所属阴阳五行，不离乎金木水火土也。”事物的发展道路是双重否定、螺旋升进的，每一次循环都不是平面的复归，都是沿着螺旋式道路升级的。二千年考上研究生比八四年考上大学升级了，即使我现在退学了，也比八七年升级了。那时以不足三年本科的基础退学，退学后什么也不会干，庄户不成庄户，学户不成学户，不跟着父母连饭也吃不上。后来咬牙上工地干活，靠卖体力吃饭，弃长用短，赶不上不识字的能干活。现在是以三年研究生的学问退学，有独立生存的基本技能了，不工作就自己创业，多年的磨练早已把我摔打成坚强而能干的好汉，不会向任何困难和威权低头。如果说初次退学时还是脆弱不堪的、没有生命力的温室幼苗，现在可是经得起狂风暴雨的参天大树栋梁材了。”
“刀疮药虽好，割着不如没割着，还是未雨绸缪，设法补堵为好。教务员
“真如你所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诚如你所说，我即使写出导师指定的论文，也是不能答辩的了，一门西哲作业不及格，还有计算机没过，也没投稿发表论文，光这几条就把我卡住了。总是这三年太忙于事业，把精力和时间过多地投入到中国哲学上，忽视了一些课程，最终就在被忽视的这些我认为是副课上面栽跟头。”
“你下午赶紧到教务室，听听
这国学研究中心的主任和秘书长边吃饭边闲谈，吃完就一起离开了餐厅，进了十三号楼。这是专门的研究生宿舍楼，他们都住在一楼，进正门后李哲明左拐到了最西头向阳的那个房间，王观渐右拐不远，进了111房间，这是他的宿舍，也是齐鲁大学国学研究中心办公室。门上方沾挂着一条电脑设计的白纸黑字的横幅，是两行隶书，上行“齐鲁大学”，居中而字小，下行“国学研究中心”，字大而醒目，横幅下边就是透明玻璃，里边就用报纸挡严，报纸与玻璃之间是一张A4纸，上边打印着“服务项目：一、起名改名，个人、公司和商标等；二、人生咨询，事业、学业和婚姻等。”王观渐十三年磨一剑，从工地上考入齐鲁大学，无论从学业、年龄和阅历上，还是从品德、才干、名誉上，他都是当之无愧的老大，研究生队伍里德高望重的领袖，老校以文科为主，大多数人都认识他。由于他是搞周易的，报纸上又经常登载他打工考研的事迹，济南人看到听到他的很多，所以他读研究生期间慕名相访的络绎不绝，多是来咨询人生，给孩子和公司起名，也有很多取考研经的，他都竭尽全力服务，当然人们也不亏待他，或者请他吃饭，或者买本他写的书，或者直接给他一点现金，以资助他买书。可以说他是充分利用了这间宿舍，既是国学研究中心，也是周易服务中心，既是他和外甥的宿舍，也是他的办公室、会客室和厨房、餐厅。和他同寝室的是两个民商法在职研究生，张翼鲲在济南大学教书，许正浩在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当公务员，家里都有三室一厅的高档单元房，从来不屑住校，这间宿舍就成了他自己的一样。门后是上下相叠三个小储藏室，三张高床下连着电脑桌和桌上的书架，他的书多，所有书架都放满了，余下的就放在电脑桌上，反正他也没有钱买电脑。正好他考取研究生这年，外甥彭嘉翼初中毕业，只考取了邻镇的普通高中，王观渐不让他去读高中，而动员他跟着自己当书童，年仅十五岁的外甥便被王观渐领来齐大，而且住在一起，他开玩笑说外甥连升三级，初中生没读高中、大学，一下子就成了硕士研究生。头半年他让外甥到山东师范大学学打字，那微机室在西苑宾馆地下室，是两个退休教授合资开的，管理员正是莒县老乡刘世仁，外甥在那里帮忙并免费学习。王观渐撰写多年的手稿都是外甥给敲进微机的。后来又学习了厨师，在大饭店里配菜，晚上回来陪老舅。
刚印出新作，兴冲冲的王观渐被李哲明兜头泼了一瓢冷水，情绪非常低落，加上旅途劳累，便爬上右上角那张床睡了，但辗转反侧，哪里睡得着，三年研究生生活如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屏上展现，他仔细检查自己的失误。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齐鲁大学实行导师负责制，导师一句话就可以使学生不能答辩，不能毕业，那么要想顺利毕业必须打通导师这一关。而他恰恰使导师生气、失望，对老师的教诲阳奉阴违，你说你的，我干我的。你研究你的汉象数易学，我研究我的中国传统文化，井水不犯河水。三年来与导师见面也屈指可数，听导师上课也不过五次，以至